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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强爱电影

2019-09-13 16:10

图文并茂版:  

 

刘强爱电影

(原载于《电影世界》2012年7月号,有删节)  

毋庸置疑,《蝙蝠侠前传之黑暗骑士》(以下简称《黑暗骑士》)是一名突击猛进的“票房骑士”。上映伊始,就以1.58亿美元的骄人战绩打破了《蜘蛛侠3》的首周末票房纪录,短短十八天后就突破4亿,刷新了历年来新片首映票房收入累计最迅速的纪录,最终,本片全球收获超10亿美元。如此风卷残云般的圈钱速率,也只有抢银行才能比得上。
正好,《黑暗骑士》的开场戏就是抢银行(真是预示票房大卖的好彩头),让我们透过它,管窥一下需要怎样的用心和智慧,才能成就这么一个电影人都向往的“票房骑士”!  

故事
无论是读影评还是写影评,我个人都非常反感描述剧情:观众又不是没长眼,把银幕上明摆的玩意儿,蹩脚地描述一遍,这不是码字骗稿费嘛!可平心而论,分析《黑暗骑士》抢银行这场戏,不骗稿费不行。为啥?因为相对于大部分顺着观众、哄着观众、把观众当弱智的剧情片,这场戏过于简洁明快,导致只看过一次的观众很容易对其剧情一头雾水。这不是病句,也不是反讽,我实在按捺不住对影片主创如此处理的激赏之情,才在“过于”之后用了个“简洁明快”这样的褒义词。下面,请容我一边骗稿费一边解释。
最先出场的是一号和二号劫匪,他俩走的是名副其实的上层路线——通过溜索,从一座摩天大楼滑到银行的房顶。接着,站在路边的三号劫匪现身,他上车之后,我们就能看到坐在车前排的司机——劫匪四号和副驾驶位置的劫匪五号。  

图1(以下略去“图”字)
劫匪一号和二号  

2

劫匪三号  

3

车内三人组  

通过四号劫匪的“介绍”,可知,这个团伙一共六人,分别是策划人小丑和五名在一线下苦的劫匪——目前来说,“介绍”的内容与我们看到的情况相符。
车内三人组进入银行,抢银行戏正式上演。鸣枪威胁、喊话表达诉求这类抢银行戏的标准动作呈现之后,在银行房顶上,突然出现了两处不一样的变奏:一是劫匪二号发现,银行员工没有报警,而是反常地拨打了一个私人号码;二是劫匪一号在劫匪二号搞定警报器后,竟然在大功告成前主动削弱团伙力量,一枪毙了他。  

4

黄雀在后  

这两处变奏不仅增加了剧情悬念,更大的价值在于一下子就让这场劫案变得与众不同:一帮“不落俗套”的劫匪正在抢劫一家“不同寻常”的银行!
变奏之后是波折。警报器搞定了,一号劫匪开始突破金库大门了,银行大厅保安也缴械了,就在劫匪们的计划稳步推进之际,他们终于受挫了:大堂经理一枪干翻了劫匪五号,正给金库大门钻眼的一号劫匪被高压电击倒。  

5

匹夫之勇  

6

正儿八经“电门”  

大堂经理一句“你们知道你们偷了谁的钱吗,你们死定了!”,强化了第一处变奏营造的悬念,“官方”承认“俺家银行不一般”。
金库大门前,四号劫匪与一号劫匪的对话和前者在后者打开金库大门后将其击毙,则“正式”揭示了上述两处变奏发生的原因:一帮秉承“多死一个就少一人分钱”原则的黑心劫匪抢了一家自己屁股也不干净的黑帮银行。  

7

二度“黄雀”  

五个劫匪就剩俩了。当四号劫匪在几大包钱旁边举枪对着三号劫匪、我们都以为要上演三度“黄雀”的时候,这场戏继首度“黄雀”之后,第二次让我们大吃一惊——之前闻所未闻的六号劫匪出现了,驾驶着校车(会看电影的观众这时会想,为什么是扎眼黄的校车,怕警察追踪不到吗?)冲进银行,被动地做了一次“黄雀”,撞死了四号劫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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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度“黄雀”  

出场16秒,帮三号劫匪把钱装上校车,我们还没来得及去想六号劫匪会以什么方式在哪里被早就声称要“黄雀”他的三号劫匪送上黄泉,这个史上最短命劫匪就让三号劫匪直接“秒杀”了。  

9

四度“黄雀”  

OK,整个团伙现在就剩下两个人,三号劫匪和策划人小丑。当三号劫匪面对四号劫匪的枪口微微挪步,预先躲避还没冲进来的校车时,他对全局的掌控和对计划的熟络,会让我们心头隐隐觉得,这小子弄不好就是小丑。
没有让我们失望,在大堂经理的言语刺激下,三号劫匪终于摘掉了面具——策划人露出了他的庐山真面目。此时再回想四号劫匪的“介绍”,让人不胜唏嘘:那小子说对了总数——六个人,却弄错了身份——三号劫匪就是小丑、六号劫匪才应该是三号劫匪,结果就是,五个劫匪赔上性命合伙儿为心狠手辣的小丑“做了嫁衣裳”。  

10

终极“黄雀”  

开着校车满载而归之前,小丑塞进大堂经理嘴里一颗手雷,拉环被拉开,许多观众像我一样已经闭眼缩头捂住了耳朵,可是,手雷却没有炸;校车一开出银行,直接插进了接孩子放学的校车队伍之中,大摇大摆地跟警车擦肩而过……这场戏最后的短短二十三秒,有小丑跟我们开的玩笑,还有为何选择校车运钱的答案,剧情扎实至此,其用心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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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虚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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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  

通过以上骗稿费的剧情描述,总算说清了这场戏的来龙去脉,对这场戏“简洁明快”的特点,想必各位也有了初步的认识。之所以说“初步”,是因为不闻屁臭,就不知道饭香,下面我牺牲色相,为大家演示一下,如何“繁冗拖沓”地处理这场戏。
以本人能力,应该不会蠢到先表现银行怎么有钱——尽管许多影视剧都是这样的,一开头先是类似押解员运钞这样的内容,生怕观众不知道银行钱多。我有自知之明,想必会从犯罪策划会入手:小丑老巢,小丑跟每个劫匪分别谈话(当然要像蝙蝠侠那样通过面具和变声来隐藏身份),采取牛逼的交叉剪辑手法,向《教父》致敬的同时,简洁明快地表现小丑分配任务——一号在房顶上干掉二号后,负责打开金库大门;二号解除报警器,然后跟着一号去金库装钱(这句是“烟雾弹”),四号负责干掉一号和从金库装钱到大堂,五号负责四号回到大堂后干掉四号(大堂经理提前干掉五号,导致计划生变,小丑只好借六号之手干掉四号),六号负责几点几分开着校车来接钱接人,其实还有七号,就是校车车队倒数第二辆的司机,他要给装钱的校车留足车间距,让它能插进来。然后就是行动当天早上,四名劫匪擦枪装枪啊,跟姘头吻别、小丑往大包里装手雷啊、六号七号在校车停车场碰头啊这类内容。行动倒计时,一二号坐电梯,七拐八拐,进入事先找好的房间,向对面银行房顶射溜索。开始抢银行后,我要在影片现有内容上,加上金发女职员偷偷按警报的特写,加上大堂经理偷偷取枪、装子弹的特写,加上二号用仪器测出金库大门有五千伏高压时仪器显示面板的特写,对了,期间还要不时插入校车车队已经出发,离银行越来越近的镜头,让观众为小丑着急,“赶快啊,赶快啊,再慢就插不进车队了”,从而增加这场戏的时间张力,等等等等……
怎么样,没有一头雾水的感觉了吧!清楚得不得了吧!可真要这么拍,演到跟姘头吻别的地方,我就“老板换碟”了——它太不尊重观众的智商了!太繁冗拖沓了!完全剥夺了让观众思考的权利和快感!
聊到这儿,说两句题外话。
一直以来,都有一种声音:电视剧要少写,容易把手写坏了。我就不信了,你写《X档案》能把手写坏了?写《绅士刑警》能把手写坏了?写《越狱》(嗯哼,主要指第一季)能把手写坏了?心坏了,手自然就坏了。这跟电影还是电视剧没什么关系,当你恨不得一天就能写完一部九十页或者一百二十页的电影剧本、巴不得一部电视剧能扯成五百集(电视剧是按集付酬的),总之就是眼睛光盯着钱的时候,“艺术质量”这四个字早就被你扔到九霄云外去了,日久天长,等你想要艺术质量的时候,Sorry,“繁冗拖沓”已经把你毁了,别说创作,就是鉴赏力都丧失掉了。  

人物
    《黑暗骑士》的最大成就(没有“之一”),是塑造了一个彪炳影史、令人难忘的角色——小丑。要把这个人物分析透彻,必须要以整部影片为研究文本,全方位、多角度地揣摩其心理,明晰其动机,剖析其人格。这不是本文要完成的任务,但我们完全可以围绕开场戏,看看影片主创是如何实现小丑“惊艳亮相”的。
宏观上,这场戏塑造小丑形象的手法是“先遮后亮”——在结尾才亮明三号劫匪就是小丑。如此处理的艺术功效就是,在亮明真实身份的那一瞬间(其实微微挪步躲避校车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苗头),三号劫匪从一个不识数的半傻子形象,翻转成了一个绝顶聪明的疯子——原来他“不识数”是为了让大堂经理完成劫匪五号未竟的事业,干掉四号(不用担心没人去装钱,一号会从金库上来将四号尸体上的袋子拿走),这是正面描写;他策划了整个抢银行行动,环环相扣的设计,让其他劫匪自相残杀,使分钱的人数降到最少,实现了自身利益的最大化(看完全片你又会发现“翻转”——利益对小丑就是个屁),这主要来自于劫匪们的对话和行动等侧面描写。对蝙蝠侠这种肌肉男来说,“绝顶聪明”要比“功夫高强”的威胁大多了,这场戏一结束,观众的心就悬了起来——这么牛的对手,蝙蝠侠对付得了吗?看!既有解谜的乐趣,又有翻转的意外,还有悬念的生发,小丑亮相的宏观艺术效果,不可谓不精彩!
微观上,对小丑的第一次正面描写,拍的却是他的背面(见图“劫匪三号”)。看完全片,可以说这个背影象征了小丑的冷酷无情,但在一开始,它给我们带来的观感则是,哇,这人(我们那时还不知道他是小丑呢)好神秘!不仅身份神秘,看不见脸,他的表情也是未知;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那巍然不动的身形,揭示了他镇定自若的心态。什么人才能在抢银行前如此淡定?刚一出场,一个镜头,就勾起了我们对这个人物的强烈兴趣,你说,牛叉不牛叉?
抢银行的时候,四号、五号负责鸣枪张罗,咱们神秘的三号则负责给每个人质手上搁手雷。三号无疑承担着此次行动最危险的任务——万一哪个人质手一颤,三号就完了。这体现了三号,也就是小丑什么“宝贵”品质呢?就仨字,不怕死。是啊!疯子有怕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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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死  

小丑面对四号的枪口,之前这场戏塑造的小丑所有特征——神秘、淡定和不怕死,同时得到了强化,并最终在小丑与大堂经理的对话和玩笑桥段实现了最有力的展示,连同前文所述的三号摘下面具瞬间形成的“绝顶聪明”这个新特征一起,成了小丑这个角色令人印象深刻的标志性烙印。至此,史上最坏反派之一横空出世!
劫匪形象的塑造就不多说了。毋庸讳言,他们人数不少,出场时间又极短,确实没法塑造得丰满,“傻”就一个字也是必然,只有四号还能多想一步,主动把枪指向了小丑,可即刻也就被小丑“玩”死了。需要重视的是大堂经理这个人物(见图“匹夫之勇”),有点儿意思。
    黑帮银行的大堂经理想必也非等闲之辈,面对着人数占优、武装占优的劫匪,还敢一边大肆叫嚣一边举枪强攻,胆色的确过人。如果没有后边他跟小丑“探讨”传统与“后现代”坏蛋区别的对话,他也就是个普通的有着黑道背景的凶悍小经理罢了,可就是因为这场对话,一下拔高了他的象征性身份,成了传统坏蛋的“代言人”;他被小丑一枪撂倒,被小丑玩弄,既让小丑成了“后现代”坏蛋的“代言人”,也“预告”了影片其后传统坏蛋被“后现代”坏蛋玩得团团转的情节——一箭起码三雕,堪称妙笔!  

细节
下面以问题为纲,聊聊这场戏的各种细节。
小丑是这场戏的核心人物,是这次抢银行行动的策划者、推动者和掌控者。如何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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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动  

大家注意抢银行行动的第一个空镜头和小丑第一次出场的那个背影镜头(见图“劫匪三号”),两个都是推镜,其镜语就是“推动”,前推的相对速度又一致(相对速度指视觉上的观感速度,不是推镜时的绝对速度),配乐也一致——两个镜头由运镜、镜语、配乐形成的相似性,很明显,是在强调,小丑就是这次抢银行行动的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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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  

16

推动  

 

劫匪们在车内和楼顶上谈论小丑,一结束,就是三号劫匪下车的镜头——当然,这得回头看才能发现——在这场戏的开端部分,主创就通过剪辑“告诉”我们三号劫匪就是小丑了。而且,劫匪下车、进银行的镜头都是以小丑作为视觉中心(不仅是静态构图的中心,也是动态构图的中心——吸引/推动镜头运动的视觉元素),再度揭示和强调了三号劫匪/小丑是此次行动的“核心”。
如何区分每个劫匪?
前面我说这场戏让许多第一次看的观众一头雾水,主要原因就是前五名劫匪确实很难区分——都是男人、都是小丑面具,都穿着深色系外套,等等。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区别:一号劫匪是“地方支援中央”式秃头(见图“黄雀在后”);二号劫匪是头发稀稀拉拉式秃头(见图“黄雀在后”);四号头发最长,可以叫“长毛”(见图“二度黄雀”);三号、五号虽然同为光头,但也能区分,三号是红鼻子(见图“推动”),五号是蓝圈鼻子(见图“车内三人组”)。
比区分角色更难的是,劫匪们在一个镜头内对话时,看不到谁的嘴在动,也就不知道哪句话是哪个人说的,这也是让观众搞不懂剧情的原因之一。主创通过一些动作设计,部分地解决了这个问题,比如当一个劫匪说楼顶上还有两个同伙时,四号劫匪用右手同时比出二的手势,我们就知道,哦,这话是四号劫匪说的。
如何让这场戏融入整部影片?
所谓融入,就是不突兀,这场戏必须是整部电影的有机组成部分。
宏观上的“融入”前文已有涉及,这里再拓展一下:不仅小丑和大堂经理的对话与玩笑,“预告”了影片其后的情节,纵观这一场戏,其实都是整部影片小丑,这个“后现代”坏蛋代表和传统坏蛋冲突与关系的缩影,或者说“模板”——能以小见大,可见“融入”之深切之严密。
细节上对“融入”贡献最大的地方,就是色彩设计。小丑这场戏里的深紫色外套、浅紫色提包(见图“三号劫匪”)以及亮紫色毛线,都呼应了小丑在全片的主题色——紫色,于是,在视觉上,这场戏与全片也实现了精巧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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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线  

    收笔之前再聊两句题外话。有人问过我,什么是好电影?借这方宝地回答一下,其中一场五分半的戏就能让我“骗”到五千两百六十一个字的稿费,它就是好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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